
最初是為了離開研究,後來則是因為愛上了自然。
人們習於在水泥大樓裡研究,習於呼吸充滿油印紙味的空氣。
一天,幾個人想在水泥裡扮上些種子,打擾了隔壁研究室裡的老師,深怕鑽孔機的噪音穿刺了專心的人們。
卻僅鑿了一個可以讓光透進來的,格子。
然後水泥裡就聽得見一點點自然的聲音了。彩色的與潮濕的聲音從這裡傳來,有蝶與蜂在此交會,有鳥語,有人的足跡和笑鬧,笑聲讓我們褪去身上的殼。
沉重的殼。
在這裡請什麼都不要想,請開心的放心的笑就行了。
培養皿──雖然不大,一切卻都從這裡開始。


《亞利桑納夢遊》(Arizona Dream)
Emir Kusturica|USA / France|1993|142 min
PIZZAZZA◎影評
下放真實與夢境片段剪接的不斷遊移對位,導演對人際鬧劇的諷刺不看、對我而言,《亞利桑納夢遊》無疑是一部討論青少年成長、啟蒙的電影。就像貫穿整部片令人費解的比目魚隱喻,隨著最後一幕電影人物的對話也逐漸明朗:比目魚長大以後,眼睛會逐漸移到同一邊,代表成年魚將永遠失去另外一邊的視域。西方邁入地理大發現的歷史航線後,通常被定義為文化的啟蒙之旅,電影一開始即以哥倫布的隱喻,汽車工業、以及隨後製作飛機之夢反覆將電影主題與人類文明啟蒙扣合。然而,啟蒙並不真的意謂真的懂得了什麼,持有了什麼,而是就此必須面對自身的欠缺,宛如當年亞當夏娃咬下知識之果第一口後,伴隨而來的即是對赤裸的羞愧。艾克索來不及阻止自殺的發生成為啟蒙的換取,以「死亡」換取「生長」。啟蒙倘若是一種「持有」,那也只是「持有了不持有」;換言之,啟蒙與欠缺總是相互定義,這實際上也是二十世紀現代主義美學的基本驅動辯證模組。
甚至,我們可以說庫斯杜力卡根本是以欠缺來定義啟蒙。艾克索從紐約返回亞歷桑納的旅程中,導演讓我們見識艾克索家族發達的汽車工業,然而他並不是先帶我們到大街上的豪華汽車展場,而是一長排荒寂公路旁的汽車墳場。汽車墳場是出現於展場之前,卻也預演了亮麗明媚汽車展場最後的光景。同樣的效果也出現在整部影片的故事主軸,電影以愛斯基摩人在孤樹下舉槍獵狗之夢為端,死亡之夢卻在艾克索的現實生活一一還原,狗、氣球、孤樹、槍、死亡,每一個元素如鬼魅般幽幽回返,夢裡終究沒有執行的死亡儀式卻也在現實生活完成。自殺場景一而再再而三的演練。希區考克電影《北西北》飛機追人的場景亦活生生在現實復活。
正是在虛幻/真實、欠缺/啟蒙、死者/生者的交換轉喻過程,我們才逐漸逼視夢境的意涵。死亡、夢境、電影本於虛幻世界,如今居然反撲現實,成為現實的預演,以虛幻啟動真實,讓看似美好的現實一開始即蒙上揮之不去的一個陰影一個皺痕。這並非「從有到無」的過程,而是「無中生有」、「有即是無」的激烈辯證。與其說導演出入於虛幻和真實之間,不如說虛幻早已是真實的一部份,真實境界已幻影四佈。艾克索從夢中醒來,最終發現現實生活與夢境一一疊合,所有的走位、口白、與動作早已預演過一回;甚至我們也將變成我們的父母、兄長、與所有的前行者,所有當下已亦有所指、前科累累。這就像極我每每在現實生活的某一轉角、某一對話都會有似曾相似的錯覺,彷彿在夢中經歷過那麼一次。夢中之景是最初之景,是最後之景,所有的暴力與死亡都註寫在那了。
而啟蒙的意義是什麼?充其量不過是瞭解到我們終究朝那空洞的回聲逐漸一點一點靠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