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slowpoke◎導讀
高達電影最為人討論處,莫過於其所開創的剪接技藝,這在《斷了氣》中,已可見規模。整部片是以簡單的情節推動、構成:竊車賊擦槍走火下,誤殺了盤查警官,在逃亡時想起曾經邂逅的女子,一方面不斷在籌措潛逃的旅資,另一方面則是說服女方同他離開,遠走他鄉。
然而,你總是會感到畫面的流光運行有某種傾軋與不協調感,像是阻礙了敘事進行,剪接在此,已非過往配合敘事對象或觀點之移轉而移轉的工具,而成為介入敘事,進一步成為敘事的本身;就像是立體畫派,對著同一個凝視下的人事、物件,重複捕捉、繪描,而成為纏繞交織的線條和色塊;你會困惑為什麼在一段原可以流暢交待的對話場景,在看似無關乎意義表現下,插入了無數個跳接鏡頭?
在電影進行中,不但感到種種阻礙敘事進行的鏡頭裁切和拼貼,在這表層形式下,時間在此被打碎、壓縮,故事中時間快速於現實感知時間,一如調切為快轉模式,造成觀者心理壓迫,以致情節更跌起伏的推動;此外,相對於,譬如,安哲羅普洛斯的長鏡頭,一鏡到底,那些角色演繹情節的主動性,正如同劇場的舞台呈現,高達相對來說將主導權轉移至導演的視覺和想像底下;另一層延伸的意義,如前述及,電影的藝術表現型式在高達的電影中被呈現出來,那些剪接、那些映畫構成,不再只是傳統文字敘述形式的畫面化,而是專屬於電影的觀看和陳述的語言。
再來的問題就變成,這樣的形式設計,對於我們去理解其承載的題材,有什麼新之意義,就像我們如何去詮釋雷奈在《去年在馬倫巴》(1961)中的重複剪接,或是在《穆里愛》(1963)中那一段映畫和口白剝離之狀態,戰事在觀者眼前上眼,聲音卻不斷傳來無涉殺戮與死亡的二三事。除了一個時間感的折疊所象徵的心理狀態外,是不是也可以作為日常性的,包括感情在內的,社會生活的瑣碎與破裂狀態的什麼,存在情境不再是過往那種穩定的線性向前,而會不斷被外部秩序(突如其來的路邊臨檢和意外槍擊)、媒體與隱匿群體之目光(報上通緝的巨幅肖像、高樓跑馬燈,與無處不在的密告者),或是金錢價值,所介入、所打斷、所崩解。在觀看之時,我一直感到高達的畫面,有一種爵士樂的即興況味,在秩序制約外,對位拼貼賦格。
那也令我聯想起楚浮的《槍殺鋼琴師》(1960)一部,然後我們會發現,在這些作品中有一個共同的部分在於,推動情節的動機總是突如其來地籠罩住劇中角色,且都以死亡作為代價,像無法抗衡卻擺佈微小生命發展的那一個支點,在影片才剛開始就被抽離,而後就是連串地,傾斜與抵抗傾斜的作為;一如米歇因為行竊之車內剛好有把槍,而誤殺員警,後半段就不斷地在各個地點找一位他口中向他借貸的人討錢,連情感都是極其隨機,漂浮在感官和欲望的表層,再藉由戀人的絮語浮現。附帶一提,與高達同為《電影筆記》另外一員的楚浮,在前年也拍出他的第一部代表作《四百擊》,一人以形式顛覆,一人以藝術通俗的跨界,開啟其後的法國新浪潮的第一個cut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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